可不會令我干休
「你知道三元一街嗎?從龍潭沿著台三線往北騎,會到一個叫員樹林的地方,然後你遇到三元一街就右轉。走這條小路,就不用走接下來一個大轉彎,直接切到大溪去。」

泰坦每次和我分享騎車路線的時候,都顯得格外的專注,有時候像個老練的圖書館員一樣,只是他介紹的不是書(儘管他確實讀過很多書),而是一條一條的路。牛欄牌奶粉除了路之外,身為漁村子弟,泰坦特別喜歡描述海岸邊各個漁港的位置與特色,不論是他家鄉的新竹南寮漁港、或是往南走一點的香山海山漁港,乃至於宜蘭的南方澳漁港,他總是津津樂道。我常常聽泰坦提起,他阿公是在他媽媽懷他的時候出海捕魚去世的,也因為他媽媽當時懷孕,所以爸爸才沒有跟著一起出海。泰坦自己也沒有出海過,但是他騎起機車來像是在駕馭自己所負責的海域,熟知海面上下每一個微小的細節。

對於三元一街的討論,應該是發生在我們讀大三的時候。差不多是在那個時候,我們兩個各自決定不再搭乘客運在新竹和台北之間往返,而選擇在深夜時騎機車。我之所以會想要多騎車,大概是想要把從小在清交大各個研究大樓之間遊蕩的精神延續到公路上。不過除此之外,大概也是在學業和情緒狀態都有些迷茫之際, 企圖塑造一種「探險家」的對外形象,讓自己還有那麼一點點的東西可以感到虛榮與驕傲。而泰坦會想要多騎車,大概是因為他就是泰坦。


這條往返於新竹台北之間的機車路線,勢必要在大大小小的省道、縣道和巷弄間揀選出一條最通暢而迅速的路徑,所以路線的擬定就有許多研究與切磋的空間。孤狗地圖或許會告訴你最短的路徑,卻不會考量到車流量和紅綠燈的問題。我們各自以孤狗地圖所建議的最短步行路線作為基礎,再逐漸進行修正比對。

我們分頭進行嘗試,得出了一個可以在一個半小時內從新竹騎到台北的解答(先決條件是晚間十一點過後)。這條路線的骨幹是省道台三線,但在頭尾進行了若干的修改,用最短的距離把台北公館和新竹市東區連結在一起。大致的路線是從新竹出發,越過慈雲路橋到竹北,沿著縣道118到新埔,再從縣道115向北走一點岔出去,穿過新龍路/龍新路的狹長谷地到龍潭。從龍潭一路走蜿蜒的台三線到三峽,到了三峽後再向西,走縣道110切過安坑直達新店。牛欄牌問題奶粉從新店就可以一路向北,沿著捷運新店線的正上方,經過景美和萬芳抵達公館。

可是確立這段路線的過程中,三元一街讓我印象特別深刻。那是一條很特別的路,是一條從台三線一處連接到另一處的捷徑。如果你從員樹林這一頭進去,一下子便會從鬧區的街道經過一些民宅,然後路就會迅速地收縮,變成幾乎塞不下兩台車的小山路。小山路先經過中正理工學院,再沿著山坡邊緣的曲面前行,車身和陡峭的坡地之間也只有一排水泥製成的假竹子扶手可以防止你飛出去(沒錯,就是你心裡想著怎麼會這麼俗氣的那種很常見的假竹子扶手)。路的兩旁盡是高大的樹木和藤蔓蕨類組成的熱帶林像,還有另一個軍事營區深鎖的大門。兩三分鐘過後,空氣突然不再潮濕,你會曝曬在豔陽之下,而通往大溪市區的武領橋,就出現在眼前。

泰坦提到三元一街的兩天之前,我正好騎過一次,並且發現這條小徑確實能節省不少時間。所以當他問我知不知道三元一街時,我大聲而驕傲地回答他:「知道啊!我最近才走過喔!那條路真的還滿不錯的。」對那時候的我來說,能和泰坦一起找到同一條路,而且又是一條像三元一街這樣一條不起眼的小路,還真是給人一種「英雄所見略同」的滿足感啊!當然,泰坦可能早就忘記這回事了吧。

往後的幾年中,我們有時後會一起騎著車回新竹,或是再回台北。兩個人一起騎車時會培養出一種微妙的默契。在引擎聲和安全帽的隔閡之下,言語的溝通當然已經行不通,所以對彼此的瞭解顯得格外重要。兩台車的距離不能太遠或太近,而加速或減速時也不能來得太突然。不同的路段可能是不同的人比較熟悉,所以要輪流打頭陣,在適當的時機退下讓夥伴領航。超車時,更是要天時地利人和,在完美的瞬間讓兩台機車都能通過前方的障礙(或是包抄夾擊前面那台明明就不會壓車卻又喜歡耍帥的智障)。

隨著我對這條路線逐漸熟悉,我也一點一滴的吸收上面的細節,偶爾也岔出去探索沿路的景緻。像是說,新龍路/龍新路沿著一條狹長的谷地前行,中間是一條蜿蜒的河流,宵裡溪,沿途是散狀的房舍和田園。這個峽谷中的聚落叫作大茅埔,是日治時期作家吳濁流的故鄉。亦或是在縣道110的山間,可以在山間看到一段段詭異的斷壁殘垣(假的城垛和砲台,大概只比假竹子不假一點點),原來是曾經紅極一時的「長城遊樂區」。我不斷地騎車、查資料、騎車、查資料,牛欄牌回收以一種幾近偏執而瘋狂的態度,想要知道更多關於這條路的每一個細節。

這樣對於路徑與現實世界中一切的探索,帶著希望將世界中的一切都加以建檔、標記、命名、定義與瞭解的病態渴求,在我孩提的時候萌芽,又在大學的時候在泰坦和其他朋友的加持下變本加厲。那感覺就像成為了貪婪的殖民者一樣,想看到一切、整理一切、體驗一切、掌控一切,最好要有十萬個身體可以盡情地探勘所有的東西,並且一筆一劃留下詳實的紀錄。等我出國後到美國芝加哥念研究所的時候,又因為短暫加入了網路上的「都市探險」團體,終於找到了組織化的依附對象。人生地不熟,芝加哥的難度或許比台北或新竹高了許多。但是或許人就是犯賤吧,這樣的一點點挑戰,可不會令我干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