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摯愛
 我叫昆兮,第一次見面的朋友都會說:“你的名字好特別啊﹗像個外族人。”莞然的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屬於哪個民族。很少人用兮字做名,我，就是那個特別的昆兮，它代表了一份感天動地的承諾和愛戀.

    兮是我太爺爺取的,他是我父親的爺爺,我爺爺的爸爸,一個已經作古了的和藹長者,他曾是這個世界上是最疼愛我的人，亦是我最最敬重的人.

    上世紀初,國內一片混戰,封建殘餘,軍閥勢力,外國列強,他們無休止的掠奪壓迫逼的最窮苦的農民沒法生活。我太爺爺就出生在一個毫無希望的大家庭 裡。稱之為大家庭,不是因為富有和族系眾多，而是他有另外的8個兄弟姐妹。從小,排行老四的太爺爺就被貧病無力的父母像牲畜一樣賣給了人販子,輾轉流離了 大半個中國後典到青海的一個地主家做奴隸,並且獲得了一個跟隨他一生的低等奴隸的名字--昆山.那應該是很悲慘的一段記憶吧,不知道受了多少煎熬,咽下多 少苦水,太爺爺就這樣頑強的生存下來,而且長到了故事開始的18歲.太爺爺年輕的時候一定很英俊,從我爺爺和我父親的容貌裡就能找到他的影子。18歲,年 輕挺拔的太爺爺像一顆茂盛的白楊樹颯颯的惹人喜愛。

    寺廟裡舉行盛大的祈福儀式，地主一家欣然前往，隨行的還有作為車夫的太爺爺,就在那時，他遇到了年僅16歲如花一樣的小姐,德裡索.兮.那時的小 姐剛剛從青海湖邊的領地回來，她的外祖父是一方頭領，由於特別寵愛與自己小女兒(也就是兮的母親,桑德蘭.伊芳諾)酷似的德裡索.兮,便在她8歲時就接過 去生活一直到其終老,所以小姐在不久前回到父母身邊.那時未婚的貴族小姐是不能輕易被下人看到容貌的,太爺爺在地主家幫工這么多年,卻是第一次見到含苞的 她.也許,是從第一眼看到小姐迎著朝陽綻放的微笑起,太爺爺便遭遇了這場浩大的千年情殤.此後的日子,我猜想,應該是郎有情妹有意,像現下的電視劇一樣, 卑微卻倔強的地主家奴隸和美麗動人的貴族小姐的愛情,在封建的深宅大院裡偷偷萌芽,生長,海誓山盟.但這一切卻是真實的毋庸置疑.紙終究包不住火,在一個 初雪飛舞寒風刺骨的早上,小姐的父親知道了他們的私情,固執的認定是可惡的奴隸貪圖家財勾引單純的小姐,罔顧兩人的苦苦哀求,亂棍將太爺爺打出府邸並且立 刻找來了媒人將小姐許給了一個只知道斗雞走馬的貴族子弟.外面是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窮小伙,裡面是痛哭流涕無可奈何的弱小姐,一道牆,截住了兩份情.

    很快,小姐將要出閣.就在花轎進門的前一天夜裡,太爺爺鼓足勇氣,拖著還未復原的身體，偷偷從狗洞爬進府裡,見到了朝思暮想卻正準備自縊的小姐。 “兮﹗”自由與愛情的呼喚，讓足不出戶的封建小姐做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私奔!跟著一個一無所有的奴隸奔向一個未知的地方去尋找他們夢中光明的家.守門 的小  發現了他們,但是面對兩個跪地苦苦相求的有情人他並沒有聲張,後來，小  念在素日與太爺爺交好的份上,放他們離開.就這樣,兩個人,一邊跑,一 邊躲,歷盡艱辛在兩年之後來到達我現下的家鄉,一個遠離了青海,遠離了熟人，遠離了紛爭的閉塞小鎮.

    太爺爺沒日沒夜的給人干活,想盡快賺到點錢給兮買個能夠容身的小房子，天知道一個不識五穀的貴族小姐是怎樣忍耐著貧窮，疾病和飢餓跟著一個沒有前 途的奴隸一路逃到這偏僻的小城鎮的，他決不能讓她再跟著他露宿接頭﹗村裡的人看他們老實又可憐,便允許他們住在一座已經荒廢很久的老宅裡.就是這樣一座被 人遺棄的破房子,太爺爺和小姐卻看到了希望。成親那天,太爺爺把全村人請去喝酒.小姐對著青海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三個頭,眼淚掉在黃土上砸起小小的塵沫.太 爺爺也跪下叩了三個響頭,但他跪的是全村人,他說:“各位鄉親作證,我在此立誓, 今生今世定名昆山，永不反悔。今日有幸娶德裡索.兮為妻,日後必定真心 待她,絕不做負心之人,生生世世定只與她一人同到白首.如若違誓,人人可誅!”太爺爺鏗鏘的話語,震懾了在場的每個人的心.聽媽媽說,當年那些出席太爺爺 婚禮的人,到很老很老之後都還記得那天太爺爺發的誓言,還曾講給她聽,說太爺爺是個真正有情有義的血性漢子.而且,太爺爺和太奶奶一直謹守理法,直到拜堂 成親後才同蓋一衾.據說,他們婚後的第一個清早,就有刁難的阿婆前來呵責.就在阿婆看到褥單上那刺目的落紅後卻露出了夸贊的笑容,也許,正是從那之後鎮上 的居民才真正意義上的接納了他們兩個漂泊的異鄉人.也是從那開始,德裡索.兮就變成了昆兮,我美麗的太奶奶.很多人不明白太爺爺為什麼不改回自己的真名卻 一輩子背負著奴隸的印記,但太奶奶知道,那是一個男人在用尊嚴發願證實自己的忠誠, 是天地間最令人感動的禮物吧?承諾自己永遠是她的“奴隸”，我想，那 一定是太奶奶一生當中最福祉的時刻。

    本來,故事應該到此結束,奴隸和小姐從此過上了福祉的生活,然後有了子孫後代.可惜,蒼天不佑.他們的確過了一段貧困卻恩愛的福祉生活,婚後第一 年,他們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因為是早上所生,取名昆曦,與母親名字同音,就是我的姑奶奶.婚後第二年,太奶奶懷了爺爺.由於時局混亂,生活貧困,太奶奶 在有了女兒之後就沒有得到好好調養,結果,難產而死.當她對產婆說完保住我的孩子後就昏厥了,但她硬是撐住最後一口氣,把爺爺生了下來.那時,她剛剛20 歲,僅僅與爺爺一起生活了兩年,她的女兒昆曦一歲,她的兒子昆念剛剛誕生.

    沒有人能想像一個22歲的男人是如何將兩個小嬰兒撫育成人的,一個剛剛出生,一個還不會行走.太爺爺就這樣硬挺了過來,鄰近的老人說,在太奶奶過 世的很多年裡他們都不曾見到過太爺爺的笑容,彷彿一下子老去了。終日勞碌,兩個孩子一前一後的背在身上,拼盡命給有錢人家干活,牲口一樣,攢下的錢就懇請 村裡有奶的婦人喂養兩個喪母的小可憐.太爺爺那時只有22歲。而現下，22歲還是沒長大的孩子，大學還沒畢業,還要賴在父母身邊撒嬌. 爺爺回憶說,他小 時候很怕太爺爺,有時候太爺爺會一個人在角落裡對著一塊破舊的絲綢手帕發呆,有時是握著一對玉鐲默默的流淚，一坐就是一天.甚至忘了燒飯,餓的爺爺和姑奶 奶跑到別人家噌飯,爺爺笑說,他是真正吃百家飯長大的.

    太爺爺一生都沒有再娶.

    當時村裡有好多人勸他:“兩個娃仔太小了,你一個人怎么帶?又當爹又當媽的你想累死啊.娃仔她媽在天有靈也不願意看到倆娃仔受苦啊,她不會怪你的.”太爺爺只說:“我對他媽是發過誓的，這一輩子我就只她一個媳婦，我會把孩子帶好，別的女人,我不要。”

    太爺爺活到92歲，22歲太奶奶歿了，整整70年,太爺爺始終是一個人,一生只愛一個人,一生只為一個人相守.

    也許是造化弄人,姑奶奶在20歲的時候愛上了一個外鄉的窮小伙,罔顧太爺爺和爺爺的反對毅然的跟著那個男人遠走東北。太爺爺說離開這個家,我就沒 你這個女兒,你永遠都不要再回來!姑奶奶還是走了,含著淚跟著那個她認為值得托付一生的男人去了那方遙遠又寒冷的土地，彷彿是沿著年輕時太爺爺和太奶奶的 足跡,就那樣的決絕.一直到有了我,太爺爺的重長孫女,他才原諒了姑奶奶,允許她回家過年.在之前的那近三十年的時光裡太爺爺始終沒有跟姑奶奶講過一句 話,哪怕是姑奶奶抱著她的第一個孩子跪在太爺爺門外整整一個大年夜,太爺爺都沒有原諒她.在此後的每一個大年三十,姑奶奶都會回來跪很久, 但太爺爺終究 都沒有再對她講過話.

    後來就有了我,那是一個很冷很冷的晚上,農歷臘月初九.隨著我的呱呱墜地,太爺爺給我娶名,昆兮.巧合的是太奶奶也是生在一個很冷很冷的臘月初九 晚上,並且離她過世正好66年.太爺爺相信我必定是太奶奶轉世而來,因為太奶奶曾對他說過她的壽命只有66年，活到66歲就知足了.此後，太爺爺把他窮極 一生無法宣泄的愛都給了我,他寵我勝過他所有的子孫,他把太奶奶年輕時留下的唯一一對玉鐲子送給了盈月的我,其他叔叔伯伯甚至妒紅了眼,那對鐲子乃是明朝 遺物,在太爺爺最困難的時候都沒想過要賣掉.

    可惜我太爺爺沒能等到我長大,沒能親自講述他和德裡索.兮的故事給我聽就去尋找他天國的愛人了.我記得太爺爺臨終時,看著我說︰“終於到了，你一 個人很寂寞吧？”我當時並不明白大家為什麼那麼傷悲,還以為太爺爺要和我玩，就趴在他身邊說:“太爺爺，快起來帶我去吃甜沫沫吧。” 太爺爺是笑著進入天 堂的，我想，最後，他肯定是見到了太奶奶。

    再後來，太爺爺的昆兮慢慢長大，上學，戀愛，一個人在外地工作,漸漸把那個對她最好的人放在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不讓人看見。

    忽然一天爸爸打電話說姑奶奶不行了，要回去準備著。我心裡隱隱的疼卻不知道要準備什麼。再見時,那個和我有著相同名字的倔強姑娘已變成一個昏迷的 風燭老嫗，卻在聽到我來後突然清醒,並痛哭流涕,嘴裡喊著“娘，娘.....我不記得你的臉是什麼樣子了,我怎么找你呢? ...對,還有爹,爹原諒我 了.我要去找爹,我得給他磕頭.我知道了。爹是對我好的，他是怕我受你當時受的苦啊，他是疼我啊。爹這一輩子都是為你活著﹗你來接我回家了是吧？真好，我 要去見我爹了........”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囈語著,最後斷了氣。

    再再後來，聽姑奶奶的女兒我的表姑跟我媽聊天，才知道太爺爺臨死之前曾對姑奶奶說︰“你媽是好女人，最好的女人。我這一輩子就錯在把你媽帶了出 來，害了她，我不能再讓你往火坑裡跳﹗可你還是跟你媽一樣倔，還是離開了我這個孤老頭子，我是又擔心又生氣.你離開之後我才明白當初你媽選擇我,是下了多 大的決心放棄了多少東西啊!你年年回來，我年年心疼，可心裡就是有個坎難受，我就拿折磨你來折磨我自己!孩子,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媽啊，你別怨恨 我.....”

    我想，那個叫做德裡索.兮的早逝女人，應該一直是這世界上最福祉的人吧﹗

    這就是我家的故事，每當落雪的時候我就會微微流淚，想起那個對愛執著，一輩子心疼，卻對我最好的人。......................